民事再审制度相关程序独立性建设的探究与设计——以H市中级法院民事再审制度运行状况为样本

发布时间:2015-03-26 | 来源:本站 | 作者:原创 | 浏览数:25632 次

民事再审制度相关程序独立性建设的探究与设计

——以H市中级法院民事再审制度运行状况为样本

 

论文提要:

民事再审制度在民事诉讼制度中作为非常规的特殊救济途径,在实践中却无法体现其独立价值和特殊定位,导致再审制度的应然功能与实然效果无法达到良好统一,困扰已久的“申诉难”与“再审滥”等问题无法解决。本文采用实证分析手法,对实践中再审制度运行实证状况进行对比分析,进而提出构建民事再审制度独立程序的必要性,并从比较法视野借鉴他国在再审制度建设中的理念,论证再审程序独立性建设的正当性。最后,从明确再审程序独立价值定位、补强再审启动的审查程序及规则、明确及完善再审审理程序以及确定及细化再审审理裁判的规则等四个方面对程序独立性建设进行具体构想,为程序建设提供可操作性的意见和建议,以期通过程序建设解决当前民事再审制度建设和运用的实践困境。

全文共9878字。

 

 

 

 

以下正文:

 

引言

民事再审制度作为一种非常规的特殊救济途径,经历多年发展,特别是2007年和2012年对《民事诉讼法》的修改,相关程序构建和发展不断走向规范化。但受制于修法理念、立法技术、审级传统等因素,两次重大的修正案都未对再审制度安排及相关程序进行实质意义上的改革,再审程序的功能作用、角色定位、操作构架等问题仍未得到良好解决或明确,再审程序的实然功能与应然功能之间仍然存在巨大差距,再审审理程序与一审、二审普通程序之间的功能差异依然无法体现。在此背景下,笔者通过实践审判分析的方式加以实证研究,找准当前民事再审制度程序建设的瑕疵和实践瓶颈,以构建再审制度独立程序的角度试图破解民事再审制度建设和发展方面的滞后与缺失,为真正实现民事再审程序的应然功能探寻出路。

  • 探析民事再审制度相关程序的运用情况

笔者以2010—2013年H市中级法院民事再审案件为考察对象,通过对再审启动、法律监督和案件裁判等相关程序的应用情况分析,特别是对《民事诉讼法》2007年修订后及2012年修订后的再审程序设计对比分析,逐层解剖民事再审制度的发展历程和瓶颈之困。

(一)聚焦当前:民事再审程序实践运用情况的数据分析

1. 从再审启动方式来看,指令再审比例最大。在2010年—2013年再审案件中,指令再审比例最大。据统计,2010—2013年指令再审占总再审案件分别为64.8%、64.3%、38.5%、52.4%。大多数指令再审来源于当事人到上级法院信访申诉,特别是2012年以前,《民事诉讼法》规定当事人只要认为判决或裁定有错误的,可以向上一级法院申请再审。在“信上不信下”的思想推动下,更多当事人向上级法院申诉,而一些案件迫于信访压力,上级法院往往通过指令再审的方式启动再审程序。

 

年度

收案数

再审启动方式

法院决定再审

提审

指令再审

抗诉

2010

91

24

7

59

1

2011

42

3

9

27

3

2012

26

0

9

10

7

2013

21

2

3

11

5

 

 

 

图表1、图表2  H市中级法院再审案件启动情况及比例

2. 从审判监督情况来看,检察机关抗诉呈增长趋势。2010年—2013年再审案件中,检察机关提起抗诉的案件有所增加,抗诉启动再审案件占再审案件总数分别为1.1%、7.14%、26.92%、23.81%,呈整体增长态势,只是法院根据检察建议启动再审的情况至今尚未出现。随着《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订)的实施,检察机关依据抗诉申请人的要求,主动采取单方造价鉴定、以复印件进行笔迹鉴定、寻找案外人调查取证等方式,随意启动抗诉程序的情况有所增加。因法律对检察机关提起抗诉,应用调查取证的范围和权限、提交证据的采信规则等缺乏规定,导致法律监督制度设计存在亟待完善之处。

3. 从再审案件审理结果来看,直接改判的比重低,发回重审

比例不断提升。在2010—2013年共180宗(1)再审案件中,改判或变更原裁判的案件数仅为12件,发回再审的共有38件,分别占总数的6.67%和21.11%。其中,认为事实不清或证据不足发回重审的有20件,占发回再审总数的52.63%;认为违反诉讼程序发回重审的有12件,占31.58%;其他情况,包括出现新证据、认定事实错误等情况发回重审的有6件,占15.79%。

    分析研究再审案件的民事裁定书可得知,大多数发回重审裁定是以“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认定事实有误,导致判决失当”等作为重审理由,解释说明简单、粗糙,缺乏说服力。

 

图表3 改判和发回重审案件数占再审案件总数的情况

 

图表4 发回重审事由比例分析

总的来看,目前民事再审制度运行状况存在以下突出特点:

一是再审程序启动存在非规范性。虽然《民事诉讼法》对再审事由进行细化规定,但实践中,仍会利用《民事诉讼法》对再审事由的兜底条款进行使用,特别是针对通过闹访、缠访进行申诉的当事人,往往采取再审“宽进严出”的思路进行处理,先启动再审,再严格把握是否改判或发回重审。“宽进严出”现象也在较大量存在的“指令再审”中体现。

二是检察机关履行法律监督权力有欠妥之处。近年来,检察机关通过抗诉启动再审呈增长趋势,但其中为数不少的抗诉案件是当事人向检察机关信访申诉引起的。由于法检两家对再审事由认定标准不一,且检察机关的抗诉事由往往与当事人申请再审事由重叠,有混淆法律监督权与诉权的现象,不利于司法公信力建设。

三是当事人不上诉但申请再审以及依据未在上诉中主张的事由申请再审的情况占有一定比例。实务中,即使发现当事人在二审时知道或应当知道的事由未在二审阶段提出,而选择在再审程序中提出的,因缺乏法律规定,不能直接驳回,仍需对当事人主张的事由进行实质审查。造成的后果往往是发回重审,严重耗费司法资源,消耗司法效率,影响司法公信力,对既判力制度和终局制度均产生不良影响。

四是存在发回重审“滥”和“乱”等现象。实践中,由于法律对再审裁定规则缺乏规范性标准,导致法院为控制审判风险,常常以发回重审的方式作为再审裁定,导致发回重审泛滥,理由混乱,不仅耗费司法资源,还损害了当事人权益,对终审制度造成冲击和影响。

(二)开放思考:民事再审制度另类价值取向选择——再审制度程序独立性建设

再审程序是一种特殊的司法救济程序,与普通司法程序相比,再审程序应具有独立、独特的程序价值,以体现和实现例外程序的应然价值功能。笔者结合实务操作困境提出开放性思考并提出问题,力求通过构建民事再审独立程序回应实践难题。

《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207条规定,一审程序可以适用再审程序,且再审程序在审理此类案件时仍然将适用一审程序规则。而对二审生效判决进行再审适用二审程序。由此看出,再审程序没有独立的程序设置,法律仅笼统规定在不同情形下适用一审或二审程序,对再审管辖、再审范围、再审方式等缺乏明确性、可操作性的规定,给民事再审实践带来困难。

深入思考,将逐步发现再审程序与普通程序互为密切关系却无法各自独立的弊端。第一,是否所有一审生效判决都应属于再审的适用范围?若成立。在当事人对瑕疵生效裁判怠于行使救济途径后又申请再审的情况下,法院启动再审并对判决进行改判将严重影响既判力制度,对司法权威和公信力均有不同程度的削弱。第二,适用一审程序进行再审并允许再行上诉的规定是否正当?笔者认为,再审程序是民事诉讼程序的例外,再审后再上诉的二审程序无疑是例外的例外,这不仅容易造成再审程序与一审、二审程序之间的角色模糊和紊乱,还会破坏再审制度特殊性救济机制设计的定位。第三,适用简易程序审结的案件是否同样采用简易程序进行再审?由于再审制度的预设功能和正当性基础与简易程序的正当性基础之间存在差异(2),再审制度消除实质性裁判错误的功能定位无法迁就简易程序实现司法高效、经济的价值追求。若原生效裁判通过简易程序作出,应当要采取完备的司法程序对案件进行再审,其保障力度不应小于通过普通程序作出生效裁判的再审案件。第四,小额诉讼程序能否适用再审程序?小额诉讼程序相较简易程序,具有一审终审的独立地位。但小额诉讼程序能否再审是学界中存在争议的问题,能与不能之间意见分歧较大。但若可以再审,将适用何种程序进行再审?仍未能解决。第五,再审程序和二审程序的救济对象雷同,如何体现再审程序的特殊价值?分析《民事诉讼法》第200条关于再审事由的规定以及第179条关于二审后处理方式的规定可以发现,两种程序的救济对象相似度极高,包括适用法律错误、基本事实缺陷、违法缺席判决等,加上再审时适用二审程序,两种程序之间角色混同和重叠的问题突出,这也是导致上诉率高居不下,特殊救济途径通常化的重要原因之一。第六,检察机关的抗诉再审案件适合何种程序?由于法律没有针对抗诉再审配套特殊性规定和程序规则,在实践操作中往往采取参照普通程序的方式解决。但笔者认为,检察机关属于国家公权力机构,参与再审案件本会改变原审当事人平等对立的结构,抗诉请求也成为再审审理的中心,如何跳出以当事人对立为基调的再审程序,解决抗诉再审的问题是当前民事再审制度建设的重大问题。

“申诉难”和再审程序启动频繁这一矛盾对立现象并存反映了民

事再审制度的应然功能与实然效果存在差距,笔者认为,解决这一问题当从民事再审制度体系性建设着手,并以建立民事再审独立程序为契机,重新顺理普通程序和再审程序各自应然的功能与作用。

二、民事再审制度程序独立性建设的必要性分析

(一) 从民事再审制度发展角度来看,再审程序独立性建设是实现民事再审制度应然功能的必然路径选择

民事再审程序在民事程序体系中扮演的角色具有特殊性,再审并非独立审级,与一审、二审程序相比亦不同,它属于一种事后补救程序,无论是程序启动、审理范围、程序规则与运用以及裁判理念等,均应体现特殊的程序价值。从事后补救程序角度看,再审程序的应然功能应当包括纠错、救济和监督。但当前司法实践中,由于再审案件缺乏专门的审理程序,仅取决于原生效裁判所处的审级进行审判,导致当事人多为救济而再审,严重阻碍了民事再审制度充分发挥依法纠错、维护司法公正的功能。建立再审独立程序是迎刃解决实践困境的利器,因为构建再审程序的独立性有助于区分一审、二审和再审程序的功能定位,形成程序上层层递进、规则上层层把控、裁判上层层慎行的民事诉讼制度模式,促进民事再审制度应然功能与实然社会效果的契合,实现再审程序“紧急事后补救机制”的特殊价值。

(二)从当事人权益保障角度来看,再审程序独立性建设是保障诉讼当事人合法权益的重要保障

实践中,申诉审查方式和再审程序启动的随意性难以切实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以H市中级法院为例,设立了独立建制的信访科,申诉审查工作由信访科负责,由于部门同时肩负申诉审查和信访工作的职责,因信访压力启动再审的现象难以避免。同时,法律对申诉审查的方式无明确规定,导致听证也存在随意性和走过场现象,这无疑对当事人的权益受损构成威胁。另外,就再审案件审理程序而言,由于缺乏独立程序,在套用普通程序进行审理的情况下往往带有裁判的主观偏见和行政干预因素,加上发回重审结果偏多,当事人往往对繁杂重复、缺乏公开、说服力欠缺的司法程序抱怨不止,认为合法权益难以通过制度保障甚至是群众感受得到的方式去实现。为此,只有建立独立再审程序,规范程序启动方式、程序运作规则等,从制度框架建设入手,才能确保当事人权益得到合理救济,瑕疵裁判得到纠正,违法程序操作得到有效监督。此外,针对检察机关抗诉再审案件,也必须以独立的再审程序加以审理,否则还是沿用一审或二审程序审理国家公权力介入的再审之诉有违民事诉讼程序的平等性要求。

(三)从审判质效优化角度来看,再审程序独立性建设能够有效提升审判质效

当前民事再审程序具有典型依附性和不确定性,显然没有遵循再审程序特有的程序特性和相适应的功能特性,导致再审程序沦为类似二审的普通救济途径,不仅湮没了再审程序的特殊性和例外性,还因程序规则不确定导致再审程序启动和运用的混乱。比如,再审通过一审程序审理时,可对再审裁判进行上诉,造成救济反复、程序紊乱、既判力严重受损等情况;法院决定再审和检察机关抗诉缺乏时间限制,也未对当事人申请抗诉予以限制,造成再审程序预设功能被严重削弱;申诉审查程序缺乏独立性和规范性,常与维稳工作相牵连,常因召开各类协调会议耽误审查时间,并可能为追求息事宁人牺牲法律关系的稳定性、裁判结果的终局性和司法安定性,造成再审启动泛化和随意化,等等。全面建立再审独立程序,参照一审、二审程序详细明确程序运用规则的做法,逐步完善民事再审程序体系构建,能有效突破因再审启动泛化、启动期限虚化、审理程序僵化、审判理念固化等的实践弊端,切实提升再审审判质量和效率,矫正再审制度设计的错位理念,回归应有的预设功能。

三、民事再审制度程序独立性建设的正当性分析

(一) 他山之石为制度建设提供有益借鉴

从制度构建视野看,各国对再审程序的法律设计,都基本涵盖程序的启动、审查维度、再审审理程序、裁判理念定位等内容,再审程序有无程序独立性,直接关系到上述内容的制度设计。从比较法的视野看,德国和日本均对再审制度完善了具体的程序规则,无论是再审的类型,还是再审程序的运用都设置了相应操作规范,大大提高了实践效果和审判质量,对维护既判力制度和树立司法权威具有重要意义。在德国,再审的提起分为无效之诉和回复原状之诉。无效之诉主要纠正严重的程序瑕疵,不需考虑程序瑕疵对裁判实质认定的影响,而回复原状之诉则为救济裁判基础事实和法律关系的严重瑕疵。再审程序主要包括三个部分,一是诉的提起阶段,当事人提起无效之诉或回复原状之诉,法院初步审查再审之诉的合法性;二是辩论阶段,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再审理由进行辩论,若理由存在,则必须先撤销被声明不服的裁判;三是重新审理阶段,此阶段无论被声明不服的判决结果是否与新辩论结果相同,都需要撤销旧裁判,可作出新裁判。而日本的再审制度与德国具有相似性,也分为两部分,即取消之诉和原状回复之诉。特别的是,当兼存在取消之诉和原状回复之诉时,先审理取消之诉,中止原状回复之诉,但对取消之诉规定了限制条款,即要经历上诉程序的案件才准许提出取消之诉。日本对取消之诉的审理并不理会原裁判的实体处理,只要符合取消之诉的规定,经审理后均可取消原裁判。(3)相较而言,我国对程序违法仅作为启动再审的事由,因没有规定改判标准,在实践中即使发现不严重程序瑕疵,也基本上维持原判,不会改变原裁判。这会产生群众对程序瑕疵的执着与司法对既判力制度的维护之间的突出矛盾,导致大量信访问题产生,造成信访趋势不减。取鉴于德国、日本再审制度建设,应不仅明确再审启动事由,更应对再审程序运用和再审裁判进行细化规制,逐步摆脱依附性和不确定性的再审制度体系建设,发挥再审之诉的应有作用。

(二)实践基础促成民事再审程度独立性建设

再审制度价值是以法的价值实现为载体,实践中法官对再审制度的理解、裁判考量、自由裁量范围和幅度、对既判力维护力度等差异,都对法的价值实现产生巨大影响。当前,再审程序中的法官对再审理念的理解不一,有的法官将再审程序视为救济程序的延续,定位保持与二审程序不变,有的法官则希望“再审不再”,积极主动调查案件事实,这种主动介入、以法官为主导的审判模式虽占少数,但为制度建设提供良好实践基础。

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再审案件的裁判问题,裁判考量涵盖裁判的共识、自由裁量的约束以及对司法权威的衡平。对案件情况分析可知,大多数再审案件都列入疑难复杂案件,后期会被送至审委会讨论,对检察机关抗诉案件,则会加强沟通,争取相互理解、支持和配合。这一现象是由于我国对再审制度建设缺少裁判规则,法官对自由裁量权的使用无法确保能够平衡个人权利与维护社会稳定的关系、纠正裁判错误与维护司法权威的关系、司法终局性与裁判正确性的关系等。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当前法院通过建立沟通机制、案件讨论反馈机制等,对裁判共识的达成趋于认同化。由于裁判考量在实践中更为严谨、细致、长远,使得再审制度的应然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大大提高,也为再审制度体系构建提供了有益的实践基础。

(三)司法理念发展趋势催生民事再审程度独立性建设

司法公正、司法效率、司法终局性和安定性都是未来司法理念的核心,围绕司法公正和司法权威构建民事再审程序体系是民事再审制度发展的必然趋势。从本质属性和价值追求来看,再审制度的价值核心是紧急纠错通道功能,实际上会对司法终局性和安定性产生巨大挑战,但由于再审制度存在其独一无二的作用和价值,二者均不可偏废。解决之道,就需要用发展的眼光注视体系建设,特别是用“治本”之策扭转“再审难”现象的偏误认识,将重点落在再审程序独立性建设上来,以明确的再审基本原则、程序规则和裁判考量,突破纠错需求与既判力维护的两难境地。同时,为追求“治本”之策,要关注再审程序与一审、二审程序以及非诉讼程序之间的关系,通过探索再审制度的系统化建设,破解复杂关系间平衡、协调和相互独立的程序作用,从而体现再审制度的程序特殊性和独立价值型。

四、民事再审制度程序独立性建设的具体构想

民事再审制度的体系性建设是未来程序法发展的主要方向,民事再审制度程序独立性建设是制度体系性建设的前提和必然要求。构建我国再审独立程序,宜以我国司法特色的实践基础为轴心,围绕程序的启动、程序的运作和程序的规制等方面进行优化设计,以彰显民事再审制度的核心价值,全面回应和解决当前司法实践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

(一)明确再审程序的独立价值定位

1.赋予再审诉权理念。当事人是否享有再审诉权是再审程序建设的关键,再审诉权理应与起诉权、上诉权地位平等,均作为法律赋予且保障当事人享有的诉讼权利。“申诉难”现象的产生和激化很大原因是法律没有保障当事人充分享有再审诉权,赋予再审诉权并不等同于再审泛滥,因此,构建再审程序要从再审诉权的充分保障开始,将再审的大门敞开,确保再审特殊救济途径畅通,但还应通过具体规则对再审申请进行规范,解决无秩序申诉和泛滥再审问题。

2.坚定有限纠错理念。《民事诉讼法》经过多次修改,逐步细化再审程序启动条件,体现再审制度补充性维护和救济的功能,并突出纠错功能为例外且有限的思路。在此基础上,借鉴国外再审制度建设的有益经验,继续确立有限纠错原则,并确立补充性原则解决再审启动是否要以经历二审程序为条件的实践问题,即因当事人原因放弃上诉救济途径的情况下,对其提出缺乏新证据的再审之诉应不予准许;因当事人以外的因素导致二审救济缺失的情况下,可经再审程序进行纠错。

3.当事人权益保护理念。法的价值是多元的,当程序价值聚焦在法的稳定性时,我们仍然要关注稳定性以外的价值,即当事人权益。我国司法制度的一大特点就是司法为民公正司法,换句话说,既要保证司法公平公正,又要保障群众的合法权益受到维护。公开透明的司法程序即是对权益保护的利器,在民事再审程序中,要通过公开申诉审查结果说明、开庭审理、充分辩论等途径,保障当事人的诉求得以充分表达,证据得以客观调查,以及结果得以有效说明。

4.树立司法权威理念。再审制度并非减少错案、吸收不满的常规路径选择,针对当前再审程序启动的混乱局面,应深刻反思因信访压力、维稳压力等因素启动再审的弊端。当然,由于我国当前司法水平参差不齐、法律适用水平不一、群众对司法的客观需求和要求不同等因素,一味通过坚持既判力来维护司法权威只会作茧自缚。笔者认为,法律制度建设是系统化工程,根本路径是要完善各级法院、各级程序之间的职能分层,通过优化、区分一审、二审和再审程序的功能定位,利用制度设计发挥不同程序的应然功能,最终通过实现公平正义打造司法权威,而这一漫长的过程中,我们仍需对再审制度建设加以树立司法权威的理念,以长远眼光构建再审体系。

(二)补强再审启动的审查程序及规则

1.强化法院对当事人申请再审的权利告知义务。建议规定:“人民法院在受理当事人的申诉申请时,应对告知再审启动的范围和条件,并告知法院具有对申诉申请进行审查的职权。”

2.明确法院主动采取听证方式审查的规则。建议规定:“人民法院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十五日内,统一排期,对当事人不服原裁判或调解的主要理由和依据进行听证审查,申请再审人、申诉人明确表示放弃听证权利的,其申请再审、申诉不再立案复查。”需要注意的是,听证不应实行实质性和全面性的审查,需要划清听证与庭审的关系差异,更不能等同于再审程序。

3. 适当调整再审申请期限。建议规定:“当事人申请再审,应当在判决、裁定发生法律效力后三个月内提出,有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十二项、第十三项规定情形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三个月内提出。”

4.确定当事人向检察机关申诉的期限。建议规定:“当事人向检察机关申诉,应当在判决、裁定发生法律效力后二年内提出。”同时参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对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三、十二、十三项规定情形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二年内提出。以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提高检察机关工作质效,同时维护司法裁判的稳定性。 

(三)明确及完善再审审理程序

1. 适用区别与一审、二审普通程序的独立审理程序。参照一审、二审程序设计,不仅在《民事诉讼法》中设置独立章节规定,且对再审事由、再审申请期限、申诉审查程序、启动标准、再审审理前准备、开庭审理程序、诉讼中止规定、裁判标准等进行详细规定,同时确立不同情况的审查范围。此外,对检察机关提起抗诉的案件,设计以检察机关作为抗诉案件诉讼主体的特殊审理程序,确保诉权与法律监督权有限对抗,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不受公权力侵害。

2. 小额诉讼程序不适用再审程序。针对实行一审终审制的小额程序,应当依循程序类型与纠纷性质相适应、制度成本与制度收益相适应、程序保障力度与利益重要性程度相适应等基本原理(4),区别对待小额程序和普通程序、简易程序。笔者认为,小额程序之所以纳入一审终审制,其出发点就是以牺牲一定程度的权利救济换取高效司法。因此,小额诉讼程序不应适用再审救济,但同时建议小额诉讼程序应当成为可供选择的程序,不应将追求司法效率而牺牲权益的利益导向强加于当事人。

3. 设计独立的检察机关抗诉再审案件审理程序。为解决检察机关提起抗诉产生的公权力干涉私权利问题,要严格区分检察机关和当事人在再审程序中的地位和诉求利益,实现检察机关在程序中的主体地位,且提起抗诉不再从当事人的利益出发,而应带着宪法赋予的职能使命介入,同时要处理好私权利被束缚的问题。笔者建议,检察机关抗诉应给予当事人知情权,将抗诉书送达当事人,而当事人可以抗诉程序第三人的身份参与再审并发表意见。(5)再审审理范围可参照二审程序做法,仅围绕抗诉事由进行审理。

(四)确定及细化再审审理裁判的规则

民事再审程序的裁判考量和规则应关注两方面,一是事实判断,一是价值判断。事实判断区分“是”与“不是”;价值判断确定“应该”与“不应该”。(6)当前司法实践中,主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若干问题的解释》)进行再审审理裁判,但因缺乏体系性和完备性,实践中一些突出问题仍未解决。笔者试图针对突出问题归纳和提出裁判规则,构建民事再审程序的独立裁判规则。

1. 新证据足以推翻原裁判的情形。主要需要界定何为新证据,

根据《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新的证据包括四种情况,此处不冗述。但需要注意的是,新证据不应包括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等言词证据,鉴定结论和勘验笔录等则需要充足依据和充分说明,对此严格审查。出现新证据足以推翻原裁判的,应予以改判。

2. 原裁判基本事实不清或证明基本事实的证据有瑕疵的情形。

要视情况而定,若基本事实不清,无法确定具体权力义务和民事责任的,应当发回重审。若基本事实中仅是法律关系缺乏证据证明但裁判结果基本正确的,可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若有以下情形的,应当改判:一是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证据无法达到证明标准;二是证据之间或证据与基本事实之间存在矛盾且无法排除;三是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证据不足的;四是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证据实际上与基本事实缺乏实质关联性。

3. 原裁判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若适用法律错误已严重影响案

件定性和裁判结果的,应予以改判;若适用法律错误,但不影响基本裁判结果的,可对瑕疵程序予以充分说明解释,对裁判结果予以维持。

4. 程序违法的情形。改判原则依旧在于程序违法是否对裁判的

正确性产生影响,只有达到影响正确裁判的才予以改判。对于送达、回避等程序瑕疵,因未对裁判造成实质性影响而应予以维持原判。

5. 针对民事调解的裁判规则。根据《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

调解不违反自愿原则,且协议书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应裁定驳回再审申请。笔者认为,使用驳回再审申请的裁定规则存在不当。因为再审与申诉审查不同,再审程序不仅对当事人的申请进行审查,也对案件事实进行查明,以驳回作为裁定方式无法体现再审程序查明案件事实的功能。笔者认为,调解不违反自愿原则,且协议书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应维持原调解书的效力,并对争议部分加以解释说明。

 

结  语

民事再审程序并非独立存在的诉讼程序,其与普通程序之间存在紧密且不可分割的关系。从程序独立性建设入手解决民事再审制度建设问题,并非意图架空再审程序,恰恰相反,是试图通过再审程序独立性建设斩断再审程序与普通程序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重构一审、二审和再审程序间的应然功能定位,实现不同程序之间的实然效果,逐步建成系统化、科学化的民事诉讼程序。

 

 

 

 

(作者: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赖艳芳)

 



(1) 2010年有56宗再审案件属于劳动争议系列案,该系列案通过调解方式予以解决。因此,2010年再审案件总数较高,除去该系列案,发回再审的比重依然较大。

 

(2) 韩静茹: 《错位与回归:民事再审制度之反思——以民事程序体系的新发展为背景》,载《现代法学》2013年02期。

 

(3) 金莉萍:《民事再审程序中独立再审规则研究》,载《华中师范大学》2013年。

 

(4) 潘剑锋:《程序系统视角下对民事再审制度的思考》,载《清华法学》2013年04期。

(5) 许尚豪:《论独立民事抗诉再审程序之构建》,载《政治与法律》2010年04期。

(6) 金莉萍:《民事再审程序中独立再审规则研究》,载《华中师范大学》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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